B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，已经换了主人。

马建国被带走后，副局长张志强暂时主持工作。他的办公桌上，堆满了各种材料——审计报告、调查取证、群众举报。每打开一份，都是一颗炸弹。

马建国的"执法创收"，已经持续了十年。十七家企业，涉案金额两亿多元。这些钱，没有进入县财政，而是流入了马建国和几个核心人物的个人账户。

更可怕的是，这些"案件"中的受害者，大多是像苏亮一样的民营企业家。他们被跨省抓捕，被罗织罪名，被迫"认罪认罚"，交出巨额"罚款"后，才能重获自由。

有些人选择了沉默，有些人选择了上访，有些人……永远消失了。

"张局长，"助理敲门进来，"省纪委的人到了。"

张志强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警服。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待不长，但在这个过渡期，他必须配合调查，把一切查清楚。

"请他们进来。"

三个人走进办公室，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女性，短发，干练。她是省纪委第八审查调查室的主任，姓王。

"张局长，"王主任说，"我们有一些问题，需要你配合。"

"一定配合。"张志强说。

"马建国在任期间，你参与了哪些案件？"

张志强心一沉。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参与了一些案件，但不是核心人物。他只是执行者，不是决策者。

"我……参与了几个。"他说，"但我不清楚具体细节，都是马局长安排的。"

"你知不知道，这些案件有问题？"王主任问。

张志强沉默了。

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但他不敢说，不敢问，不敢反抗。他只是一个副局长，他的前途掌握在马建国手里。如果他不配合，他就得走人。

"我知道。"他终于说，"但我……不敢说。"

"现在可以说了。"王主任说，"你配合调查，可以争取宽大处理。如果你隐瞒，那就是包庇。"

张志强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讲述。

他讲了马建国如何策划"远洋捕捞"，如何选择目标，如何制造证据，如何逼供诱供，如何瓜分"创收"。他讲了自己如何被迫参与，如何选择沉默，如何在良心和利益之间挣扎。

他讲了两个小时，口干舌燥，但心里轻松了许多。

这些话，他憋了十年。

马建国穿着囚服，坐在审讯室里。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公安局长，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罪嫌疑人。

"马建国，"审讯员说，"你涉嫌贪污受贿、滥用职权、伪造证据、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。现在，你可以交代你的问题。"

马建国抬起头，目光阴鸷。

"我要见律师。"

"你可以见律师，但你也必须交代问题。"审讯员说，"你现在交代，可以争取从宽。"

马建国冷笑了一声："从宽？我干了什么，你们不知道吗？你们抓我，不就是因为那些事吗？"

"那你承认了？"

"承认什么？"马建国说，"我做的每件事，都是为了工作。跨省抓捕，是打击犯罪；扣押财产，是依法办案。你们说我贪污受贿，证据呢？"

审讯员翻开面前的材料："你的个人账户，有来源不明的存款八千万元；你的妻子、儿子名下，有房产十七套，价值五千余万元。这些，你怎么解释？"

马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
他知道这些藏不住，但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。钱是通过多个渠道流入的，房产是用别人名义买的，查不到他头上。

"那些……是我家人的收入。"他说，"我妻子做生意，我儿子……"

"你妻子没有工作，你儿子在国外读书，哪来的收入？"审讯员打断他，"马建国，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。你交代，是从宽；你不交代，是抗拒。你自己选择。"

马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他想过抵赖到底，但他知道，那没有意义。刘三儿的证词，张志强的交代，账户和房产的证据……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"我……"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"我想见我老婆。"

"那不是我能决定的。"审讯员说，"你先交代问题。"

马建国闭上眼睛，开始讲述。

从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普通民警说起，到十年前他当上局长，开始"执法创收"。他说了所有案件，十七家企业，两亿多元。他说了所有参与者，谁来执行，谁来分赃。他说了所有保护伞，从县里到省里，一环扣一环。

他说了整整一天。

当他说完时，他像老了十岁。

"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"他低着头，声音很低，"我愿意认罪。"

审讯员合上笔录，递给他一支笔："签字。"

马建国接过笔，看着那份厚厚的笔录。那上面，记录了他一生的罪孽。他颤抖着手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面，像刀子划过他的心。

一切都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