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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不渡玉门关 · 第一章 封后大典的血
第一章 封后大典的血

第一章 封后大典的血

大周永宁二十三年,三月初六。

宜嫁娶,宜祭祀,宜纳采。

天还未亮,沈玉宁便已被宫中的尚宫局嬷嬷们从相府接入了宫。她坐在坤宁宫的偏殿里,任由那些巧手的宫女为她梳妆打扮。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绝伦的脸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肤若凝脂,唇点朱砂。这是京城第一美人的容颜,也是整个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——今日之后,她便是这万里江山的皇后了。

"小姐,您真美。"贴身丫鬟碧桃捧着凤冠,眼中满是欣喜的泪光,"老爷和少爷知道您今日封后,一定高兴坏了。"

沈玉宁微微一笑,笑容却未达眼底。

高兴吗?父亲和大哥恐怕正在府中愁眉不展吧。自从她执意嫁给三皇子萧景琰,与他们决裂,父女兄妹之间便再无往来。她用尽一切手段帮助萧景琰夺嫡,甚至不惜动用相府暗中积攒了百年的势力,铲除异己,陷害忠良。父亲为此气得吐血,大哥更是与她断绝了兄妹之情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她只在乎萧景琰。

为了他,她可以牺牲一切。

"吉时快到了,请皇后娘娘更衣。"尚宫局的掌事嬷嬷恭敬地递上那件明黄色的凤袍。

沈玉宁站起身来,任由宫女们为她穿上这件价值连城的嫁衣。凤袍上用金线绣着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,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裙摆曳地三尺,行走时仿佛金凤展翅,翱翔九天。

凤冠被郑重地戴在她的头上。那是一顶镶嵌着九十九颗东海明珠的凤冠,珠光宝气,华美无双。冠上的九只金凤栩栩如生,口中衔着的红宝石流苏轻轻晃动,发出悦耳的叮铃声。

"皇后娘娘,请。"掌事嬷嬷躬身行礼。

沈玉宁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了偏殿。

殿外,仪仗早已备好。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宫女手执宫扇,二十四名太监抬着凤舆,两边是手持金瓜钺斧的御林军。鼓乐齐鸣,礼炮轰响,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海洋中。

她登上凤舆,透过晃动的珠帘,看着沿途的景色。红墙黄瓦,雕梁画栋,这是她生长的地方,也是她即将统治的地方。十年前,她第一次入宫,第一次见到那个意气风发的三皇子。十年后,她将以皇后的身份,站在他身边,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。

凤舆在太和殿前停下。沈玉宁被宫女搀扶着走下来,抬头便看见那巍峨的殿宇,以及站在殿前台阶上的那个身影。

萧景琰。

他今日穿着一袭玄色龙袍,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的面容依旧是那般俊朗,剑眉星目,高挺的鼻梁,薄唇微微抿着。十年过去,他变得更加沉稳,也更加威严。那双眼睛看向她时,深邃如潭,让她猜不透其中的情绪。

"皇后到——"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云霄。

沈玉宁提裙拾级而上,每一步都走得端庄稳重。她可以感觉到殿前广场上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艳羡的,有嫉妒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复杂的。她认得那些目光的主人——有被她陷害致死的忠良之后,有与她明争暗斗的世家贵女,也有曾经与她交好如今却疏远的闺中密友。

她不在乎。

只要能站在萧景琰身边,其他一切都不重要。

她终于走上最后一级台阶,站在了他面前。他向她伸出手来,那只手修长有力,掌心温暖。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,感觉到他微微用力握了一下。

"玉宁。"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几分她听不懂的情绪。

"陛下。"她垂眸应道。

两人并肩走入太和殿,殿内文武百官早已跪满,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她努力保持着端庄的微笑,任由礼部尚官宣读那冗长的封后诏书。

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玉宁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,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桃花盛开的春日。

那年她十四岁,正是豆蔻年华。

相府的后花园里,桃花开得正盛。她坐在树下读书,粉白的花瓣不时飘落在她的书页上。她伸手拂去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"在下萧景琰,因事拜访令尊,不慎迷路,敢问姑娘,前厅往哪个方向走?"

她回过头去,便看见了他。

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身着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。他的面容俊朗非凡,剑眉星目,唇角含笑,整个人仿佛自带光芒,让她一时间忘了呼吸。

"姑娘?"他疑惑地看着她。

她这才回过神来,脸颊微微发烫:"公子随我来。"

她带着他穿过花园,走向前厅。一路上,他问她花园中的花木品种,她一一作答。他问她读过什么书,她说了几本自己喜欢的。他问她可曾出过远门,她摇头说女子不便抛头露面。

"可惜了。"他叹道,"姑娘才学过人,若能游历天下,必成大器。"

她心中一动,抬眸看向他。他的眼中满是真诚的欣赏,没有半分敷衍。那一刻,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送他到前厅后,她便匆匆离去,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。她打听到,他是三皇子萧景琰,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,也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。

从那以后,她便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追逐。

她动用相府的一切资源,为他网罗人才,收买人心。她暗中查访朝中大臣的隐私,一一呈到他面前,让他有了威胁拉拢的筹码。她不惜陷害那些忠良之士,只因为他们挡了他的路。

大哥沈玉珩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的人。

"宁儿,你糊涂啊!"那年她十六岁,第一次帮他铲除了一名为难他的官员。大哥闯入她的闺房,眼中满是痛心疾首,"那人是有名的清官,你为何要设计陷害他?"

"他挡了景琰的路。"她冷冷地说。

"景琰?你为了一个外人,不惜害死朝廷命官?"大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"宁儿,你变了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"

"人总是会变的。"她转身背对着他,"大哥,你不必再说。我已经决定了,谁也拦不住我。"

"你……"大哥气得浑身发抖,"你会后悔的!"

"我不会。"

她没有后悔。一次又一次,她帮他清除障碍,为他铺平通往帝位的道路。父亲为此气得吐血,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。兄长与她反目,发誓再也不认她这个妹妹。相府的门楣,因为她的所作所为,蒙上了洗不清的污名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她只在乎萧景琰。

那年冬天,他握着她的手,站在漫天大雪中,郑重地向她许诺:"玉宁,待我登基为帝,必立你为后,与你共享这锦绣江山。"

她信了。

她用十年的青春,整个相府的百年基业,换来今日这个封后大典。

"——兹以沈氏门第清高,德行端方,着立为皇后,赐金册金宝,钦此——"

礼部尚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沈玉宁跪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,双手接过那象征皇后权柄的金册金宝。沉重的金器压在她手上,仿佛也压在她的心头。

她起身,看向萧景琰。他依旧面带微笑,可那双眼睛里,却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陌生。

"皇后,平身吧。"他伸手扶她。

她正要起身,却突然看见殿门口冲进来一队禁军,为首的是御林军统领赵虎,一个萧景琰的心腹。赵虎大步走到殿前,单膝跪地,高声道:"启禀陛下,相府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末将奉旨拿人!"

殿内一片哗然。

沈玉宁浑身一僵,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景琰。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,可那笑容在此时看来,却显得那般诡异。

"陛下……"她的声音颤抖,"这是怎么回事?"

"皇后不知道吗?"萧景琰松开扶着她的手,退后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"你父亲沈相国,私通北狄,意图谋反。朕早已得到密报,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"

"不可能!"沈玉宁急切地辩解,"父亲一生忠于朝廷,怎会通敌叛国?一定是有人陷害——"

"陷害?"萧景琰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,扔在她面前,"这是从相府搜出的密信,上面有你父亲的亲笔印鉴,以及与北狄王庭往来的全部记录。皇后,你还要狡辩吗?"

沈玉宁捡起那封信函,颤抖着展开。信上的字迹的确是父亲的笔迹,印章也的确是相府的印鉴。可她太清楚父亲的为人,他一生清正廉明,怎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?

这封信是假的!

"是假的!"她抬起头,绝望地看向萧景琰,"陛下,这封信是伪造的!父亲他不可能——"

"沈玉宁。"

萧景琰打断了她,声音冷得如同冬日里的冰雪:"你真当朕不知道这些年你做了什么?动用相府势力,铲除异己,陷害忠良,你以为朕都被蒙在鼓里吗?"

沈玉宁浑身发冷:"陛下,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——"

"为了朕?"萧景琰哈哈大笑,笑得她毛骨悚然,"沈玉宁,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。朕需要的只是相府的势力,而你,不过是得到相府势力的工具罢了。如今相府已经没有用了,你以为朕还会留着你吗?"

"陛下……"沈玉宁踉跄后退一步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,"您说过……您说过会立我为后,与我共享江山……"

"共享江山?"萧景琰的目光如刀,一字一顿地说,"沈玉宁,你配吗?"

她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配吗?

她为他付出了一切,到头来,只换来一句"你配吗"?

"来人。"萧景琰挥了挥手,"将沈相国和沈家众人拿下,满门抄斩。沈玉宁废除皇后之位,赐毒酒自尽。"

"不——"

沈玉宁扑上前去,想要抓住他的衣袖,却被他一脚踢开。她跌坐在地上,眼睁睁地看着禁军将她的父亲和兄长押上殿来。

"宁儿……"白发苍苍的沈相国看见她,老泪纵横,"是父亲没有教好你,是父亲对不起沈家的列祖列宗……"

"父亲!"沈玉宁肝胆俱裂,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冲上前去,却被禁军死死按住,"父亲,我是被冤枉的,景琰他是要斩草除根——"

"住口!"萧景琰冷喝,"沈玉宁,你死到临头还不悔改。来人,堵上她的嘴,将沈家众人拖下去!"

一块脏污的布被强行塞进她口中,她只能发出"呜呜"的声音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看着父亲被拖下去,看着兄长被按倒在地,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押往刑场。

"沈玉珩,你当年说你与这个逆女断绝关系,朕念在你一片孝心,准你见她最后一面。"萧景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残忍的笑意,"看看她,这就是你所谓的妹妹。为了一个外人,害得沈家满门抄斩,你后悔吗?"

被禁军押着的沈玉珩抬起头来,看向沈玉宁。他的眼中没有恨,只有深深的悲凉和失望。

"宁儿……"他艰难地开口,"大哥最后再叫你一声。你记住,沈家的人,宁死不屈。你欠沈家的债,来世再还吧。"

"呜呜——"

沈玉宁拼命挣扎,泪水如决堤的洪水。她看见父亲被斩下头颅,看见兄长倒在血泊中,看见沈家上百口人被屠戮殆尽。

她害死了他们。

是她害死了他们!

"好了,闹剧该收场了。"萧景琰挥了挥手,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上前来,托盘上放着一杯漆黑的毒酒,"沈玉宁,朕看在你服侍朕十年的份上,赐你全尸。喝下这杯酒,你我之间,两不相欠。"

两不相欠?

沈玉宁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。她爱了他十年,为他付出了一切,到头来家破人亡,他却说两不相欠?

"陛下,让臣妾来送她一程吧。"

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,沈玉宁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身穿红色宫装的女子从萧景琰身后走出来。那是林诗柔,她的好表妹,相府收养的孤女,从小与她一起长大,情同姐妹。

可此刻,林诗柔正挽着萧景琰的手臂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。

"姐姐,"林诗柔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来,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"你知道吗?其实那封通敌的信,是我和景琰哥哥一起伪造的。你的父亲,你的兄长,沈家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,都是因你而死。"

沈玉宁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。

"姐姐,你安心去吧。"林诗柔站起身来,笑得一脸无辜,"相府的财产,我会替你收着的。景琰哥哥,我也会替你好好伺候的。"

"呜呜——"

沈玉宁疯狂挣扎,却被禁军按得动弹不得。太监强行将毒酒灌入她口中,那酒灼烧着她的喉咙,疼得她蜷缩在地上,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燃烧。

意识开始模糊,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看向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。

萧景琰正揽着林诗柔的腰,低头看着她,眼中没有任何感情,只有漠然。

"萧景琰……"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"我诅咒你……诅咒你不得好死……诅咒你来世受尽人间疾苦……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……等你死了……我会在阎王面前……亲手讨回来……"

"愚蠢。"萧景琰淡淡地说,"来世?你以为你还有来世吗?"

沈玉宁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滑落脸庞。

她后悔了。

她后悔爱上这个男人,后悔为他付出一切,后悔害死父亲和兄长,后悔与沈家决裂。

若有来世,她绝不会再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。

若有来世,她要让那些害她的人,血债血偿!

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,她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了她。那人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铁锈味,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。

"沈玉宁……"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"若有来世,莫要再这么蠢了。"

大明宫内,封后大典草草收场。

文武百官议论纷纷,或唏嘘,或幸灾乐祸,纷纷散去。殿内只剩下几名太监,正在收拾满地的狼藉。

一个身穿银甲的男子站在殿门处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他身材高大,面容冷峻,周身散发着森森的寒意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"世子爷。"一名亲卫走到他身后,低声道,"沈家满门抄斩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您看……"

"我知道了。"谢临渊的声音低沉,"走吧。"

他转身欲走,脚步却在经过那具尸体时顿了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张曾经绝美的脸如今苍白如纸,嘴唇上还残留着毒酒留下的紫色痕迹。

这就是相府嫡女沈玉宁。

那个曾让整个京城为之倾倒的女子,那个为了一个男人甘愿放弃一切的痴情人,如今就这样凄凉地死在大婚之日。

愚蠢。

可不知为何,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,他的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。

"世子爷?"亲卫疑惑地看着他。

谢临渊收回目光,迈步向殿外走去。可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他又停了下来。

"你先回去。"

"世子爷?"亲卫愣住了。

"我说,你先回去。"谢临渊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
亲卫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

待所有人散去,偌大的太和殿只剩下他一人。谢临渊走到沈玉宁的尸体旁,弯下腰,将她抱了起来。

她的身体已经冰凉,分量轻得惊人。那件华贵的凤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,曾经光彩照人的京城第一美人,如今只余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
"沈玉宁。"他低声唤她,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,"你放心,那些害你的人,欠你的债,本世子会一笔一笔,帮你要回来。"

他抱着她走出太和殿,走出了皇宫,一直走到京城郊外的乱葬岗。

那里,他亲手为她挖了一座坟,将她埋了进去。

坟前没有墓碑,只有一枝刚刚折下的桃花。那桃花粉白相间,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宛如她当年初见萧景琰时的模样。

春风拂过,桃花纷落,洒在新坟上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
谢临渊站在坟前,久久没有离去。

"沈玉宁,"他终于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,"我谢临渊对天起誓,若你当真有来世,我定会护你周全,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。"

"至于那些害你的人……"
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杀意凛然。

"我会让他们,生不如死。"

三日后,沈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传遍整个大周朝。

街头巷尾都在议论,说那位曾经的相府嫡女、死有余辜的废后,是被当今圣上亲自下旨处死的。有人说她活该,勾结外戚,陷害忠良,死有余辜;也有人说她可怜,为了一个男人赔上全族的性命,下场凄凉。

只有镇北王府的下人们偶尔会议论,说世子爷那几日心情不佳,独自在书房里喝了一夜的酒,还让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厢房,却不知道是要给谁住。

而此时,在京城郊外的乱葬岗,一座新坟静静立在那里。

坟前的桃花已经凋零,只剩几片残瓣在风中飘荡。

夜深人静之时,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坟前。那是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子,他跪在坟前,双手按在坟堆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
一阵诡异的光芒闪过,坟堆竟然开始微微震动。

男子的脸色变得苍白,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。可他依旧咬牙坚持着,直到那道光芒渐渐消散。

"成了。"他喃喃道,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欣慰的笑容,"沈玉宁,你欠我的,来世记得还。"

他站起身来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坟前,那枝已经枯萎的桃花,竟然在月光下缓缓绽放。

一缕幽魂,从坟中飘出,在夜空中盘旋片刻,然后向着东方飞去。

那是相府的方向。

那是她前世的家。

那也是她重生之路上,复仇的起点。

——

春风不渡玉门关。

可今夜的春风,却送来了一场新的开始。

与此同时,相府。

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百年名门,如今已经人去楼空。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朝廷的封条,门楣上那块"沈府"的牌匾被人砸得粉碎,碎木片散落一地。

曾经热闹非凡的前院如今一片死寂,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假山之间窜来窜去。后花园中,那株沈玉宁最爱的桃花树依然开着满树繁花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却再无人来赏。

夜深人静,一道黑影翻过围墙,潜入这座已经废弃的府邸。

黑影穿廊过院,径直来到沈玉宁曾经的闺房。那间曾经布置得精致华美的闺房,如今已经被人翻得一片狼藉——值钱的东西被抄走,书籍字画被撕毁,就连她床上的锦被也被扯得粉碎。

黑影在房间角落蹲下,摸索了片刻,竟从地板下抽出一块松动的木板。木板下是一个小小的暗格,里面放着几卷泛黄的纸张。

"找到了。"黑影低声自语,将那些纸张收入怀中,"沈玉宁,这些你父亲留下的证据,我会替你保管的。迟早有一天,它们会成为扳倒萧景琰的利器。"

他站起身来,正要离去,却突然顿住了脚步。

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,在虚空中飘荡。他循着那气息的方向望去,竟看见一缕淡淡的白光从窗外掠过,向着东方飞去。

"那是……"他眯起眼睛,若有所思,"魂魄?"

他追了出去,可那白光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他站在空荡荡的后花园里,仰望着满天星辰,喃喃道:"沈玉宁,难道你当真要回来了?"

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"那就回来吧。这一次,我会让你看看,什么叫做真正的复仇。"

东方,相府旧址,沈家祠堂。

这是相府唯一没有被完全毁坏的地方,因为朝廷要在处决沈家众人之后,在这里举行祭祖仪式,以示皇恩浩荡——哪怕沈家已经是叛逆,皇帝也愿意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收场。

祠堂中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,只剩下几点星火。

深夜,祠堂的大门无风自开。

一缕白光从门外飘入,在祠堂中盘旋片刻,最后落在了正中央的那张供桌上。

供桌上,摆着沈玉宁的灵位。

那是朝廷特意为她立的,上书"罪妇沈氏之灵位"六个大字,连她的名字都不配拥有。

白光在灵位上缓缓凝聚,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那人形越来越清晰,最后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。

是沈玉宁。

她站在自己的灵位前,看着那块刻着"罪妇"二字的牌位,心中涌起滔天的恨意。

"萧景琰……林诗柔……"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,声音在空荡的祠堂中回荡,"我沈玉宁对天发誓,若有来世,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!"

话音落下,祠堂中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光芒。那光芒将她笼罩,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无尽的漩涡。

"啊——"

她发出一声尖叫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"小姐!小姐醒醒!"

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沈玉宁艰难地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。

不,这个房间……

她猛地坐起身来,四处张望。

这是她的闺房!

那个曾经精致华美、如今被人毁得一塌糊涂的闺房!

可此刻,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完好的。锦被整整齐齐地叠着,书桌上摆着她最爱看的几本书,窗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刚剪下的桃花。

"小姐,您怎么了?"一张熟悉的脸凑到她面前,是她的贴身丫鬟碧桃,"小姐是做噩梦了吗?"

沈玉宁愣住了。

碧桃?碧桃不是在沈家被抄家的时候死了吗?

她颤抖着伸出手,摸向碧桃的脸。温热的,是活人。

"碧桃……"她的声音沙哑,"今天是哪一天?"

碧桃奇怪地看着她:"今天是永宁十三年三月初六啊,小姐。老爷正在前厅等着您去见客呢,说是三殿下来访,让小姐去前厅奉茶。"

永宁十三年?

沈玉宁浑身一震。

永宁十三年,是十年前!

那一年,她十四岁。

那一年,她第一次见到萧景琰。

那一年,一切都还没有发生!

"小姐?"碧桃担忧地看着她,"小姐的脸色好差,是不是病了?奴婢这就去请大夫——"

"不用了。"沈玉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"碧桃,你先出去,我换身衣服就来。"

"是。"碧桃福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
沈玉宁坐在床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白皙纤细,没有任何伤痕,和她十四岁时一模一样。

她重生了!

她真的重生了!

泪水夺眶而出,她紧紧地攥住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,掐出了几道血痕。

"萧景琰,林诗柔……"她咬牙切齿地低语,"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,这一次,我绝不会让你们如愿!"
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窗外,桃花正盛。

春风拂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宛如一场粉白色的雨。

沈玉宁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
"萧景琰,你以为这一世,你还能利用我吗?"

"林诗柔,你以为这一世,你还能害我吗?"

"错了,都错了。"

"这一世,猎人和猎物的身份,该换一换了。"

——

春风不渡玉门关,却送来了一场重生。

新的故事,从这里开始。

(第一章完,约85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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